给我起昵称的是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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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澄三十六计】轮回(下)

云大的前身是民国时期政府公办学堂,几经翻新扩建,景然排列的高层教学楼与学生公寓群外还零星分布着老旧的半木质结构建筑,年轮一样,镌刻下岁月流逝的痕迹。

 

这些富有时代特色的历史遗留物不再坚固,无法使用,然在其正式成为危楼之前,谁也不愿将其拆除。

 

由于种种原因,开学一段时间后,江澄递交了住校申请。只是六人间待了一两天,江大师独有的龟毛特质就令其在汇聚了各方人马的集体生活中鹤立鸡群,睥睨众生。

 

简而言之,融入无能。

 

短暂且不算愉快的交流带来了不少小道消息,比起新生中哪位少女是校花的有力竞争者,哪位姑娘泡到了教官,江大师更感兴趣的,是那些半真半假的校园传说。

 

雨期过去,天气变得干燥凉爽,旧校舍内依旧充斥着潮霉与腐木特有的气味。随着上楼的步伐,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校舍多年前发生过火灾,烧得仅剩下两层,据说夜间能听到楼顶凌乱的脚步。多数师生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只以此地年久失修为名,禁止闲杂人等入内。而少数几个闷声作大死的学生,的确在「参观」期间,从二楼跌落过。

 

窗下是一排紧密栽种的四季青,灰头土脸摔个狗啃屎大概是对闯入者最大的惩罚。

 

江澄慢慢悠悠晃来二层,蹬开其中一间宿舍,又反手将门掩上。屋内有八张床,上下铺,正中两张歪歪扭扭的书桌落了一层厚灰,他扫开密织蛛网来到窗前,盯着空荡荡的墙角。

 

一名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蜷缩在那里,原本对入侵者全无反应,等被江澄盯得久了,意识到这人看得到自己,秀气苍白的脸上立即浮现出了激动的情绪。

 

这是一只孱弱的阿飘,从头到脚写着委屈,好像到此的每个人都曾欺负过他。江澄靠近了些,打算学魏婴的模样,耐心询问对方的遗愿,忽然被一把抱住双腿。

 

“同学!我不是摔死的!”

 

江澄:“……”

 

不该感慨一下他的阴阳眼吗?

 

他表达了疑惑,中山装抱着他,如同找到了垃圾桶,一把鼻涕一把泪,控诉到此作死的学生们。

 

“扰我清净就罢了。”中山装愤愤道:“还嘲笑我从二楼跌下去都能死,有的猜我是胆小吓死的,有的猜我是熏死之后让人丢下去的,竟然还有的猜我是头插进泥里憋死的。”

 

江澄:“……”

 

中山装:“不知道当着鬼的面猜他的死法,很不礼貌吗?”

 

江澄一掌拍在他脑门,将双腿挣出来:“所以你就把他们也丢下楼?”

 

中山装委屈道:“我就是要他们瞧瞧,这里跌下去根本死不了嘛。你来看……”

 

他起身推了江澄一下,推到实处,又没遭拒绝,胆子大了些,将江澄推至窗口:“你看这个高度……”

 

江澄正在后悔,若是拴着魏婴一起来会这种唠叨鬼,一定能你来我往侃到天明,说得中山装口吐白沫直接升天。这样想着,便不疑有他,依照对方的要求探头下望。

 

两排四季青依着墙壁生长,形成了天然的防护,土地松软,即便直接跌落,也不过疼上一阵。大略扫了一眼,突然有一人从楼头转角处绕出,朝他所在的方向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素色休闲装,不算寒凉的天气,外面还搭了件风衣。他仰起脸,与伸着脑袋的江澄对视,问道:“你在干什么?”

 

江澄一愣:“蓝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蓝先生的眉头难得地蹙起,在窗下站定,审视地打量着攀有裂纹与植物嫩芽的墙体,对江澄道:“这里危险,你快下来。”

 

江澄事情没办完,对此不置可否,礼貌起见,敷衍了他一句:“就来,稍等。”

 

蓝先生却很执着,前行了两步,直到被四季青阻挡,才伸出双臂,极为认真道:“江晚吟,我接住你,现在下来。”

 

江澄听自己道:“好。”

 

他双手撑住脏兮兮的窗台,微一施力,身体跃起,一条腿已经跨出窗棂。蓝先生严阵以待,江澄的上半身向前倾斜,计算着怎样的力道才能让自己准确地跳入到他怀中。只是脑海中有一丝细微的疑惑。

 

江晚吟是谁?

 

直觉告诉他,跳下去就能得到答案,这样一来,他倒要跳得更加坚定。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从身后拍了他一下,手扳着他的肩膀,强令他回转过身。江澄心中微愠,只是当一个一模一样的蓝先生出现在他身后,并问“你在干什么?”时,他一瞬间惊成了座冰雕。

 

须臾,愤怒与遭到戏耍的羞恼将他从冰封中唤醒,再看向窗下,那人竟挑了挑眉,似乎在询问他为何还不跳下去,也好摔个满头满脸泥。

 

回转过头,他拨开搭在肩头的手,双脚于地面站定,紧接着,抬手一拳挥向蓝先生的脸。

 

“还来是吧!”

 

他的拳头与蓝先生的左脸亲密接触,将蓝先生打得闷哼一声,撞向一边的铁架床。没等江澄乘胜追击再补上一脚,对方风衣内突然响起了熟悉铃声。

 

江澄的鞋底成功停留在蓝先生胸前十多厘米处,他单腿着地向后蹦了好多下,一手扶着墙,露出满脸广义上“见了鬼”的表情。

 

“对、对不起!”下一刻铃音停歇,他又冲回到蓝先生身边,伸手扶他在床板上坐好。“你没事吧?”

 

蓝先生比较有事,被揍到的地方迅速浮起一圈淡紫,好在江澄那时刚刚落地,失了点准头,没发挥出多年打鬼百分百的实力。很快,蓝先生适应了疼痛,捂着脸摇了摇头,含糊道:“还好。”

 

江澄瞟了眼蓝先生上了色的面颊,默默在这两个字后打了个问号,他伸手想要碰一碰淤血处,又着实不敢,哽了一阵,气急败坏拐向墙角,一把将中山装拎了起来。

 

“臭小子!”他一手攥着中山装衣领,一手握拳就要打他个满面开花。

 

中山装毫无惧意,甚至冲他露出挑衅的笑容,语重心长嘱咐道:“记得告诉他们,我不是摔死的啊。”

 

它的身体虚化,就这么升天了。

 

江澄:“……”

 

他将脑袋伸出窗户,冲着天咆哮:“我X,滚回来!我要告诉他们,你就是大头朝下栽在泥里憋死的!喂!滚回来!”

 

蓝涣:“……”

 

蓝涣:“随他去吧。”

 

 

 

蓝先生的风衣在尘土堆里滚脏了,他便也破罐破摔,和江澄一起坐在靠窗的那面床板上,用湿巾凑合着冷敷伤处。

 

江大师阴沟里翻船,自己差点被骗出丑不说,还连累无辜人员受过,心中很是过意不去。他别别扭扭呆着,酝酿许久的道歉拐到嘴边,变成了:“你没事跑到这种地方干什么?”

 

蓝先生道:“有些事情找你,电话又打不通。有人看你向这边来了。”

 

江澄的手机的确没电了,他瞥着蓝先生,道:“你怎么找到那间宿舍的?我记得自己关门了。”

 

蓝先生明显迟疑了一瞬,旋即他起身来到窗边,指着楼下不远处的空地道:“那里原先有一棵树。正对着这间宿舍。七十多年前,住在这里的学生不慎引发了火情,好在上天突降雷雨,才使得火势没有蔓延。原本不该有人员伤亡,但有一名学生情急之下从二楼窗口跌落,不幸遇难。我想你不会无缘无故来这里,要是为了除灵,只会选择这一间。”

 

江澄狐疑道:“我都没打听出来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蓝先生微笑,半真半假道:“自然是亲眼看到的。”

 

“……”

 

看在对方是伤员的份上,江澄没有拆穿,只讥诮道:“哦?那你是不是还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蓝先生道:“他跌落在泥中,拍拍衣衫站了起来。只是很不巧,一道雷劈在了正对宿舍的大树上,那棵树被劈倒,正好将他砸死了。”

 

江澄:还真不是摔死的。

 

他冷笑一声:“这也是亲眼看到的?”

 

蓝先生道:“自然,我便是那棵树,临死带累了他人,实在过意不去。我想他也认出了我,见我挨了你一拳,也就心满意足地升天了。”

 

他说的好有道理——江澄想——我差点要信了。

 

蓝先生道:“看你的表情,似乎觉得我在开玩笑?江澄,世间既然有你这样可辨鬼神的人,自然也会有我这种少饮了孟婆汤的人,你说是不是?不瞒你说,轮回路上,花草木石,我都做过,需要为你描述一二么?”

 

江澄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蓝先生给人的感觉十分矛盾,他的面容尚年轻,处事却过分老成,言语诚恳,每一句吐出的话都带着可信的印戳。

 

“不用了。”他缓缓道:“既然你记得这么多,那可不可以告诉我,江晚吟是谁?”

 

蓝先生道:“他是我的一位朋友,只是时年久远,记不大真切了。”

 

江澄还想问些什么,蓝先生嘶了一声,将湿巾从淤血处拿开。他首先转移了话题:“为什么独自除灵?这也是委托?”

 

江澄察觉出他的婉拒,顺着他道:“不,只是练手。最近我逛了传说月下映不出人影的人工湖,半夜会打扇的朱张会讲※,只有这里与传说一样,真的有东西作祟。”

 

蓝先生迟疑片刻,道:“你和魏婴怎么了?”

 

江澄被他看破,别过脸,口中不客气道:“还能怎么,拆伙了呗。”

 

蓝先生:“哦。”

 

江澄道:“你知道那些阿飘嘛,有的摔打摔打就可以,有的特别犟,需要好声好气说服。你看我像是能扮演知心大姐的样子吗?”

 

蓝先生摇头。

 

江澄低头盯着鞋面:“所以我来练练手,不然工作时劝不走,岂不是砸招牌。我丢人,姓魏的可就要乐了。”

 

他脸嫩且的确年纪小,为了不被人轻视,从认识起,「大师」的架子就端得足。话能省则省,时常满脸高深莫测。如今大概明白蓝先生不像是会以貌取人的样子,那点小脾气也就冒了头。

 

蓝先生轻笑出声,道:“我这里倒是有摔打摔打就可以的工作。”

 

江澄:“你不是又招上什么「恶客」了吧?”

 

 

 

江家到云大要倒两趟地铁,反倒离魏婴就读的湖大近一些。江澄离开家,又不想住宿舍,蓝先生这就是不错的选择。他搬去镇宅,蓝先生免收租金,两人火速达成协议。

 

江澄的私人用品并不多,搬家那天,随他来的是姐姐江厌离。她长江澄三岁,在一所师范大学读书。同小弟堪称秾丽的五官相比,这位的长相就太清秀了点,眉目寡淡,两人看上去不大像亲姐弟。

 

蓝涣帮着收拾房间,请江小姐坐下喝茶。她文文弱弱的,说话细声细气,为人十分温厚,与蓝先生的性格有几分相似之处,故而很有话说。大抵看出蓝先生较为可靠,有正经身份,不是什么奸恶之徒,安顿好江澄,江小姐礼貌地做出嘱托,便告辞了。

 

等房门关好,江澄走进卫生间,接了盆热水烫毛巾,等回到客厅,蓝先生也拿着两罐果汁从厨房出来,问道:“江小姐怎么讲?”

 

江澄道:“她说你人不错。”

 

蓝先生将热毛巾接过,敷在脸上道:“这下是不是放心了。”

 

江澄道:“也不能怪她多想,她没见过你,而我刚在找房子,就遇到这样合适的房东,的确太巧了点。不过我还跟她讲……”他停顿片刻,瞟着蓝先生,半是玩笑半是威胁道:“就算你暗怀鬼胎,我也能将它打到流产。”

 

蓝涣:“……”

 

他看上去弱唧唧的,脸上还带着江大师「失手」留下的紫斑,这话便十分有说服力。

 

“我以为会是魏婴和你一起来。”半晌蓝先生道:“这里也没什么娱乐,你若是住得没意思,请他搬来也是可以的。”

 

江澄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嫌恶道:“谁要和他住在一起。”

 

蓝先生道:“发生什么了吗?”

 

江澄晃了晃饮料罐,像是忍了许久,又找不到人倾诉。犹豫片刻,觉得不吐不快,便对蓝先生道:“还记得我们从别墅拿走的缎带吗?那东西缠在魏婴手腕上,我看它气息比较干净,对人没什么损害,就没有试图将依附在上面的灵魂撵走。”

 

他生而特殊,从小与鬼物结缘,很明白游荡在阳间的魂灵有善恶之分。它们多数安分守己,与人和平共处,甚至保留着为人时的热情与友好。如非必要,根本无需违背对方的意愿驱逐。

 

“之后太平了一段时间。”江澄道:“魏婴很喜欢那东西,每天洗澡睡觉都不离手,这也没什么,我知道那只灵八成与他有缘。可是……”他磕巴了一下。“可是有天半夜我醒了,听到下面有动静,以为魏婴不舒服。”

 

蓝先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两下,他放下果汁,手覆上额头。

 

江澄并未注意,那一日的尴尬仿佛被从记忆中湿淋淋地捞了出来,又甩了他一身洗不掉的水点:“我伸头看他,就看到那个和你长得有点像的灵和他抱在一起,他们……反正他们没做好事。”

 

蓝先生维持着敏锐的思维与强劲的接受能力,道:“他不是没有实体?”

 

江澄疲惫道:“他可以入梦啊,比有实体更可怕。”

 

蓝先生沉默了。

 

江澄一个正值青春期的年轻人,身边又有个胆大包天的魏婴,理论知识并不是没有,却从没近距离见过两个男人亲密,当时惊得差点从床上掉下来。等将那只灵体从魏婴身上赶开,并把后者唤醒,才知道这两个家伙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他是自愿的。”江澄道:“被我撞破了,竟然一点不知道羞耻。他和一个死人纠缠不清……”

 

蓝先生道:“所以他被采阳补阴了么?”

 

江澄:“……”

 

江澄:“……不。实话说,被采阳补阴的人,不是他。那个跟你长得很像的古代人——别看我,我知道那不是你——我也不知他具体是什么东西,虽然手段很不要脸,但不算害人。后来他们见我反正知道了,就更不知遮掩,光天化日,腻腻歪歪,搂搂抱抱。”

 

蓝先生道:“你可以把它撵走。”

 

江澄不情愿道:“它不是普通的鬼,我也不愿出手打他。”

 

蓝先生脱口道:“你是不是打不过他?”

 

“谁说的!”江澄的脸猛然胀红,双唇颤动,到底也没再崩出一个字。

 

蓝先生饶有兴趣地观察了一番,直到将他看得有点坐不住,才起身道:“我知道一家饭店不错,咱们一起去,也算欢迎你搬来。”

 

 

 

蓝涣生在富贵之家,祖上积善,族人大多长寿。到了这一代,堂兄弟个个儿活蹦乱跳,唯有他出生便极为孱弱,周围怪事频发。医疗手段无法给出解释,蓝家在求助能人之后,将祖上传下的银铃佩在他身上。

 

活了近三十年,在别人看来,依旧如一只风筝,何时风大线断了,他也就要归西了。

 

江澄的工作说难不难,将靠近的阿飘撵走,让意图攻击的阿飘升天。只不知是这房子哪里犯了忌讳,还是蓝先生真的大限将至引鬼叩门,那铃铛十天半月就要响上一响,有时是在蓝先生入睡前,有时是在半夜。还有一次,蓝先生正在刮胡子,吓得刮破了脸。

 

若在之前倒还好,蓝先生对其意义只是一知半解。如今得江大师清清楚楚地解释,又亲眼目睹了红衣女鬼的尊容,再听到动静,就无法淡然处之了。相处日久,江澄愈发明白一点——此人怕鬼,非常之怂。

 

入了秋,天黑得早,两人居住的小区考虑到采光问题,楼间距很大,绿化良好。清净的同时,等到夜深人静,弊端就显现出来。一个人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身边只有幢幢树影,林间的装饰灯幽绿幽绿,美感没有,倒是有点吓人。

 

江澄想起蓝先生傍晚前回家,十点左右入睡的老年人作息,心想除了身体不好,不适合加班与熬夜,大抵还有他胆子太小,不大敢走夜路的缘故。

 

正想着蓝先生,蓝先生的电话便来了。

 

江澄接起来,那边问道:“这么晚了,你在哪里?”

 

“你还没睡呀。”江澄看了眼时间,“我已经在楼下了。”

 

蓝先生道:“你今天没有晚课。”

 

江澄抬起头,十七层落地窗内亮着灯:“接了单生意,等我回去再说。你是不是冷?披件衣服。”

 

乘电梯上楼,蓝先生为他开了门,接过他的外套挂在衣架上。江澄边蹬鞋边道:“下午没课,老主顾托我清扫店铺。他那里展柜被砸,监控却没录到人。等我过去,发现他们店里藏着个小孩子。”

 

蓝先生递来一杯柠檬水,江澄正口渴,一下饮尽了,将杯子塞回到蓝先生手里,继续道:“要知道这种心智不成熟的鬼最难对付,和他们讲不通道理,挨揍了只会哭,让你揍都揍不下去的。我从去就开始劝,嘴皮都要磨破,结果和老板出门吃个晚饭,展柜又被它砸了。”

 

蓝先生道:“那太糟糕了。”

 

“我很想揍他,但是揍也没有用。”江澄细眉抽了抽,在沙发上坐下,“只能尽量沟通,学着我姐姐哄小孩的那一套。后来真被我问出来,展柜里有个玉坠,和几枚观音像摆在一起,它想拿却不敢。我把玉坠交给它,它告诉我,这曾经是它妈妈的东西。”

 

“我询问了关于他母亲的事。这孩子说,”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艰涩:“父母现在有了妹妹,不需要他了。只是这玉坠是为他治病时典当的,他想拿回去。”

 

最终,江大师没要报酬,只拿了玉坠,带着小鬼一起将其送还给了原本的主人。

 

“我还想送去根验孕棒来着,又怕被当成性骚扰,只提醒那位夫人近期做个孕检。”江澄低头盯着自己交握的十指。“然后小鬼就升天了。”

 

他斟酌着道:“所以说……鬼有善恶之分,有得还挺可爱,你也没必要这样害怕。”

 

过了会儿,没听到蓝涣回答,江澄转过脸,就见对方拿了个果盘中的橘子,已经完全剥好,见他看过来,便掰了一半递给他,道:“下次晚归,先打个电话。”

 

“哎,你怎么和我姐似的。”江澄道。江先生对孩子从来都是放养,虞女士常夜不归宿地做手术。他与魏婴在外撒野,往往是江厌离等到最后,递上两杯睡前的热牛奶。

 

后来江小姐住校,还谈了男朋友,他们也就没这待遇了。

 

时针走向十一点,蓝先生穿着睡衣,外面依江澄所言披着条小毯,半倚在沙发上,微垂着眼帘,整个人显得很恬淡。灯光自上方扫下,睫毛拉下浅浅的影子,掩盖了不大好的气色。他将另外一半橘子交给江澄,道:“你做得很好。”

 

江澄稍后才意识到,自己将整个橘子都吃了,有些不好意思,便谦虚了一下:“也就稍微耐心点罢了。”

 

蓝先生道:“不止这件事。你还做过许多……”

 

他有些困了,笑容愈发浅淡,声音也越来越小,江澄拉了他一把:“别在这里睡,回房间去。”

 

蓝先生反应了一下,道:“哦,不行,刚才铃铛响了,我房间好像有鬼。”

 

江澄:“你不早说!”

 

他跳起来,冲进蓝先生的房间。一阵鸡飞狗跳之后,又气势汹汹地出来,站在蓝涣面前:“你流血了?”

 

蓝先生点头:“天气干,有点流鼻血。已经好了。”

 

江澄乜着他:“那东西什么时候来的?”

 

“十点左右。”蓝先生感到他有点不高兴,安抚似的笑道:“也没什么,我逃出房间,它没跟出来,我就在门口撒了点糯米……”

 

“那是防粽子的,大叔,有点常识。”江澄没好气道。

 

“总之它没跟出来,”蓝先生道:“之后我给你打了个电话。”

 

江澄拿他这种态度没有办法,双臂环胸站了会儿,才泄气道:“我说你打电话时声音有点抖,以为是冷,原来是吓得。去睡吧,那位升天了。”

 

他将蓝先生送回房,看对方四下打量,似乎还有点神经质,便解释道:“没东西了,你看铃铛都没响。”他指着床边的地板:“这里的血已经被我擦干净。你这个人是唐僧转世还是怎么着,孤魂野鬼这么喜欢你的,几滴血也能舔半天。”

 

蓝先生听话地爬上床,江澄打开书桌上的台灯,研究闲置在房间一角的加湿器。他将储水槽拎出去清洗,加满纯净水。白雾慢慢从风口冒出来,许是觉得安全了,蓝先生在与生物钟的搏斗中败下阵来,半躺着,靠着叠放的两团枕头沉睡。

 

江澄来到床前,犹豫片刻,还是没将人推醒。他托着蓝先生的脖子,将其中一团软枕抽出,让他平躺好,对方白皙的面颊微微泛红,他将手贴在额头试了试温度,觉得还算正常,便熄了灯。

 

 

 

 

这天晚上,江澄休息得并不安稳。

 

睡眠时间被无限拉长,似乎有一生那么久。只是醒来后,有什么东西自指缝间溜走,捞不起一星半点。渐亮的视野令人无法停留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中,他挣扎着起身,拉开窗帘。

 

恰在这个时候,蓝先生的铃铛响了。

 

江澄一个激灵,冲出房间。蓝先生的门从内部反锁,他没能转动把手,身体却习惯性向门内闪,肩膀撞上门板,将他痛得抽吸一声。

 

“快开门!”江澄用力敲门。不一会儿锁被旋开,他推门而入。蓝先生惊魂未定,头发都没来得及整理,一手提着红色的引绳,一手扶着墙。银铃还剧烈地颤动着,细汗挂在他脸上,伴有不合时宜的潮红。

 

而阿飘蹲在床前,将脑袋探进蓝先生的垃圾桶里,对煞星的到来一无所知。江澄挽起袖子大步走了过去,提着对方的后领就是一顿胖揍,口中骂道:“大清早的给我找事,信不信等下拎出去晒化了你?”

 

蓝先生擦了把汗,远远地看着,直到江大师完事了,好奇地去翻垃圾桶,才开口阻止:“别动。”

 

江澄已经飞快地将手里的东西甩了回去。他将垃圾桶向前一推,因为晒黑的脸白了回来,这种时候便不敢回头,蹲在原地,一本正经地教育道:“它们喜欢你的血,其他沾了阳气的东西自然也喜欢。以前你……你就没遇到过类似情况?不吃教训的么?”

 

蓝先生镇定道:“我身体不好,医生不建议。就算……也联想不到那方面。”

 

江澄道:“现在怎么就敢了?”

 

蓝先生道:“人总是有需求的。”

 

“需求有命重要吗?我不管了!”江澄无法再就这个话题讨论下去,他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黑了几秒。随即他低着头向外走,嘴里埋怨道:“真是想不到,平时不食人间烟火,仙风道骨要飞升,你们家不是禁……”

 

蓝先生在他身后问:“你说什么?”

 

江澄抬高声音:“我说你们家的家训……”

 

他猛然住口,惊愕地回头与蓝先生对视。对方目光沉沉,脸上丝毫没有被撞破隐私的窘迫,反倒有种令他胆战心惊的探究。冒了个头的线索倏然消失,他动了动唇,迷茫道:“我在说什么?”

 

蓝先生道:“我看你八成是睡糊涂了。”

 

 

 

蓝涣本以为,江澄遭遇了一场尴尬事,又说了古怪话,总要疑神疑鬼一段时间。然年轻人似乎总是心大得要命,没几天他就完全将一段小插曲抛诸脑后。

 

蓝涣觉得他健忘到有些狼心狗肺,好在江大师总算记住了一点,那就是晚归报备。大约是同宿久了,对此地产生了归属感。与此同时,他对另一边的归属感也在缓缓消失。至少蓝先生很久没听到魏婴的消息。

 

“你周末怎么不回家看看?”某日蓝先生问。“如果不是常有电话来,我要当你是离家出走。”

 

江澄指着蓝先生的房门:“阿飘周末放假吗?要么你跟我一起回去?我家很多北边跟过来的老鬼,撵不走的。”

 

蓝先生敬谢不敏。

 

待到入冬,江澄必须要回去一趟。他的生日在十二月份,临近两个重要而喜庆的节日。每当这个时候,城市都会陷入到亢奋与浮躁交织的情绪之中,逐渐升温的热情感染着身处彩灯下的生灵,不论他们究竟在纪念些什么。

 

庆生往往要渡过零点。没有镇宅圣物的蓝先生并未表现得慌张畏惧,最近身体状况有所好转,允许他完成了一套难度不大的健身动作。等按部就班地做完睡前清洗工作,没来得及就寝,江澄打来了个电话。

 

“我身份卡没带。”他道:“帮我按下电梯。”

 

江大师一身寒气,头顶挂着几缕凝固了的喷彩,脸被冻得泛红,进门就把蛋糕盒子交在蓝先生手里。

 

蓝先生等他收拾完坐下,才问道:“这么冷你怎么回来了。”

 

江澄道:“金子轩开车送我,不是业主车进不来,我走了几步。”他将盒子打开,蛋糕差不多被瓜分完,还剩下一角。江澄把它往蓝先生面前推了推:“大家都吃不下了,我顺手拎回来的。”

 

蓝先生笑了笑:“难得回家,怎么不多待会儿?”

 

江澄道:“金子轩正好顺路么,不然等半夜不长眼的鬼来敲你门,我还要自己跑回来。”

 

两人坐得近,蓝先生闻到淡淡的酒气。他起身去倒了杯热茶,看着江澄喝下去,口中道:“你喝酒了?”

 

“成年了,怎么就不能喝?”听出蓝先生话语中的不赞同,江澄瞪了过去,他的眼睛很亮,面颊上的红晕不曾减退,路上让风一吹,酒意上来,整个人有种不寻常的兴奋。也许是从魏婴那里沾来了点后者特有的活跃劲儿,他对蓝先生比划道:“说到那瓶红酒,我还有事跟你讲。”

 

他哼笑一声,显得有点畅快:“几年前我家来了个醉鬼,依附在我爸最贵的那瓶红酒上,整天随着酒瓶子逛荡。我也懒得管它,反正它一身醉气,倒让那酒瓶子越沉越香。”

 

“我放任它好多年,结果这家伙,在我家呆得腻了,想走。那时它与实体牵连太深,不可离其太远,就想拐了我家镇宅的蛇妖,让她卷着酒瓶子一起爬墙。”

 

蓝先生:“……”

 

江澄道:“这次我和魏婴撺掇着我爸把酒打开喝了,破酒瓶留下装醋。不是想换换口味吗?让它喝醋喝个够,看它还爬不爬墙。你怎么不吃?”

 

蓝先生哭笑不得,道:“我吃过了。”

 

江澄看了眼被挖去一块的蛋糕,又看了眼表。蓝先生的睡觉时间到了,的确不适合大量用甜食。他猛然起身,想把剩下的放在冰箱,一阵眩晕令人坐了回去。

 

“你没事吧?”蓝先生扶着他道:“要不要我喊魏婴来陪你?”

 

江澄摇摇头:“喊他干什么?他有了新的有缘人,不需要我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蓝先生蹙眉。

 

江澄乜着他,讥诮道:“我什么意思,你真的不知道?”

 

他脸上的表情不大友好,伸出手,掌心隔着睡衣贴在蓝先生胸前。蓝先生如同被下了定身咒,呼吸都凝滞了,掌下的心跳由微弱转为剧烈,过了会儿,实在不知哪里惹了他不快,只好道:“不早了,去睡吧。”

 

江澄收回手,像是打定主意抬杠到底,身体向沙发上一靠,阴阳怪气道:“睡什么?这个时间,随时会有恶鬼等我收拾,我睡了,你怎么办?听铃儿响叮当吗?”

 

蓝先生安抚道:“不会有的,放心吧。”

 

江澄没有动,也没有讲话。他的嗓子不太舒服,于是拉扯了一下自己的高领毛衣。那阵令人失控的红酒后劲差不多过去了,双目恢复了焦距,远处高楼彻夜不灭的灯火不再模糊,点点缀在夜色中。都市的喧闹声并没能穿透落地窗,如果他闭上眼,马上就能享受一片无光无声的宁静。

 

一瞬间,他几乎拿定了主意继续装傻,但下一秒,他将这种想法推翻,揉了揉额角,问蓝先生:“你怎么知道不会有?因为今天,你不打算放血么?”

 

一击中的,切中要害,令人猝不及防。蓝先生第二次中了定身咒,江澄将他的睡衣袖子捞起,没看到异常,又去解他的扣子。蓝先生的衣襟被他扯向一边,露出上臂内侧几条浅浅的伤痕。

 

“我就说哪会这么巧。”江大师冷笑道:“有什么好说的么?”

 

蓝先生将纽扣系好,面无表情,垂目不语。

 

江澄道:“那你听我说。”

 

他道:“你见过我姐姐,她虽然性格温柔,身体却还好。但在许多年前,她也是人们口中的病秧子,连我的父母都认为,她很可能活不长久。为了照顾她,他们甚至不打算要我。”

 

他的到来引发了一道取舍难题。但随着他的成形,成长,直至出生,江厌离的身体状况竟然一点点好转。这种趋势一直延续了下去,江澄回忆道:“我长大了一些,逐渐意识到许多人只有自己能看到。家里多出来的婆婆,学校不明身份的小朋友。除此之外,一些与我有关系的活人,他们的身上也会带有奇怪的、类似阴霾的东西。”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攀附在人全身,有的像一柄利器。譬如,一把剑。”他比出了一定长度。“洞穿人的身体。活人感知不到,但却会被影响。我无法清除,却可以在接触中将其淡化。”

 

蓝先生终于开口问道:“那是什么?”

 

江澄道:“大概是可以从别人那里得到弥补的东西吧。姐姐成年后好了大半,后来她遇到了金子轩,情况继续好转。我想她大概不再需要我,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全和正常人一样。”

 

蓝先生道:“大概在她有了孩子之后。”

 

气氛略微缓和了些。江澄嘴角抽了抽,叹道:“那还是再等等的好。”

 

大约是他嫌弃意味太重,蓝先生嘴角提了提,迟疑着看向江澄,见他正盯着落地窗外的灯火发呆,便问道:“那么魏婴呢?”

 

江澄道:“他是我爸同事的孩子,六七岁时父母车祸去世。为了收养他,我爸想尽了办法。”他从鼻腔内哼出一声,一如既往不想就此多说:“关于他……总之,我好像上辈子欠点什么债,等还清了,也就对他们没用了。男朋友也好,来历不明的断袖鬼也好,收养来的孩子也好,全都可以当做替代品。”

 

蓝先生动了动唇,似乎想要反驳。江澄已继续道:“至于你,记不记得第一次见面,我以为你心脏不好?”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大约两人还有再见面的一天,这种事情是躲不过的:“所以不用担心,也没必要做多余的事,这是责任我不会不管你。”

 

他吐了一堆黑泥,心情舒畅了不少,起身伸了个懒腰。毛衣与内搭的打底衫上滑,露出一小截平坦的小腹。

 

“走吧,睡觉去。”随即他揉了揉眼睛,率先走向蓝先生的房间:“我替你扫扫屋,保证一干二净。”

 

 

 

蓝先生不大经得起冻,却不幸投身在了一座没有暖气的城市。空调系统常年运转着,同样疲累的还有房间内的加湿器。江澄给储水槽换上净水,在房间四角转了一圈。

 

关闭台灯前,看上去不大想说话的蓝先生开口了:“生日快乐。我一直不知道你的生辰,没来得及准备礼物。抱歉。”

 

江澄留意到“生辰”两个字,手上一顿。蓝先生偶尔会冒出不大平常的词句,听上去像从哪本老旧传记中蹦出来的古人。他旋暗灯光,坐在蓝先生床边。

 

“不用礼物。”他迟疑着道:“不然,你跟我讲讲那位江晚吟?”

 

蓝先生抬眼看向他:“你想听什么?”

 

“所有你还记得的。”

 

蓝先生这一次没有敷衍,他道:“他是我的一位朋友。生性要强,命运却不大好。我与他自小相识,真正相交,却是在一场变故之后。自那时起,我们都算失去平生挚友,说起来,也有点同病相怜的意思。”

 

再谈及相交中的种种,哪怕内容玄妙奇异,涉及妖兽精怪,灵诀仙法,蓝先生无不描述得详尽,令人如临其境。

 

江澄心想:“如果是真的,这哪里算记不真切了?”

 

这时蓝先生摸出放在枕边的银铃,晃了晃道:“这本不是我们家的法器,他在一次夜猎中借我使用,分别时顺手赠予了我。我觉得有些不妥,他却讲……”

 

蓝先生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忆,后徐徐重复道:“我这一生,三毒难戒,尘缘浅薄,骨肉至亲,唯余一人。大约随意拎出个闲僧野道,提起三毒圣手,都可评说一句「气量狭小,心性不佳」。有此下场,四分天命,三分人为,还有三分,是我咎由自取。等下了地府,见到爹娘,八成要得一通数落。唯有两点,倒可向他们炫耀。其一,对云梦江氏,我自认问心无愧。其二,此生得遇一良友如泽芜君。”

 

江澄听得一阵头痛,总觉得这话不像是友人间的剖白,倒像是遗言。冥冥之中,他甚至可以确定,这故事的结局不会美满。

 

“我得了他随身之物,本该以随身之物回赠,只是……”蓝先生略过了什么。“我为此心神不宁,回到宗族,当即闭关修行。他倒同往日一样不着家,四处游历,斩妖除魔。扶持半生的两个宗族,此时都有了可独当一面的主人。有人说他这样不知安养,迟早有一天,要死在外面。”

 

“他修为很高,出手果决,身旁有门人跟随,我从不觉得他会失手。谁知出关后没多久,就听说……我赶到的时候,他魂魄未散,仗剑持鞭,震慑厉鬼,不教它们靠近尸身。”

 

江澄道:“修仙人不是自小受法器熏陶么?哪有身故后不立即投胎去的?”

 

蓝先生似是陷入回忆之中,也没问他为何知道这事,只回道:“也许是他体内有一物,原是旁人的,不便随意令其损毁罢。随着修为提升,那物与身体不够契合的后果也就渐渐显现。而这些,我一直都不知道。”

 

江澄见他伤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呐呐道:“节哀。”

 

蓝先生却收了哀容,抬手揉捏眉心。继续道:“如果我没有闭关,而是与他一同出游,甚至如果他身边的银铃还在……我阻止不了这种想法,不知遭了什么魔障,竟然趁外人不备,将他准备往生的魂魄拘走,连同身体一起,带回姑苏。”

 

他一生循规蹈矩,一举一动都堪称典范。忽然强拘生魂,意图令其还阳,族中长辈如何肯依。加上莲花坞数次打上门来,金鳞台一旁施压,多方博弈的结果,是他同意放手,却在两人魂魄上打下禁咒,以便转世之后,可寻故人。

 

江澄抓了把头发,深深觉得这种强盗行径不合蓝先生风格:“他同意的?”

 

蓝先生苦笑道:“他都不愿与我说话,我怎知他同不同意。”他歇了会儿,将灯光调得亮了些,暖橘打在墙上,温馨的色调,好像让话题都没那样沉重了。“只是我插手他人因果,到底有违天道,也遭到了惩罚。死后轮回,不忘旧事,也不得做人,直至今生。”

 

“现世已是末法之年,身怀灵力者寥寥无几。我无降妖之能,却总忘不掉他被厉鬼围攻的画面,如此一来,胆子倒越来越小,让你见笑了。”

 

说完这些,蓝先生闭上眼睛。他的气色较半年前好了太多,人胖了点,唇色红润。熬到半夜,也没显出以往纸片儿似的脆弱。

 

江澄还没来得及将对方的话梳理完毕,甚至没去问故事的主角究竟是谁,而今满脑袋无法克制地回荡着一个问题:“糟糕,我欠他的,可别是情债吧?”

 

更糟糕的是,依照蓝先生的身体状况来看,这笔债,他八成已经开始还了。

 

 

 

不愿面对的结果,是大家不约而同地选择让自己变得忙碌。

 

好在年末课程收尾,从教授到学生,无不摩拳擦掌像要迎接一场混战。蓝先生虽然不怎么插手实务,多以公司吉祥物自居,这种时候也落不得闲。参与了几场高层会议,跑了一趟老宅,回到云梦市已是踩在了年尾。

 

以往都要在老宅多待一段时间,然江大师话里话外表达出元旦也懒得归家的意图,蓝先生在电话中遭到了敷衍,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回家看一看。

 

果然江澄没回江家,九十点钟,天已经完全暗了。许是觉得屋主不在,他可盘踞此处称王称霸,江大师难得地活出了大学男生该有的生活状态。桌上放着两听啤酒,已经被喝干了,他人则盘腿坐在沙发上,套着件圆领卫衣,捧着手柄玩游戏。

 

蓝先生出现得毫无征兆,指纹锁将转动钥匙的步骤都省略了,江大师被开门声吸引去目光,屏幕上的木头小人儿挨了一记电击,一命呜呼,又从存档点的木门中跳了出来,歪着大头,很是摸不着头脑。

 

江澄道:“你怎么回来了?”

 

蓝先生拎着车钥匙,站在门口没动:“收拾一下,我送你回家。”

 

江澄退出游戏,翻眼看他:“不怕老鬼围着你开派对?”

 

蓝先生道:“不是有你么。”

 

江澄道:“我今晚有工作,已经和爸妈说好了。”

 

蓝先生哑口无言的功夫,他将茶几稍作清理,随后拐进了房间。出来时已是外出装扮。蓝先生打量着他浅色的连帽外套,视线落在帽尖的圆耳朵和衣摆处粉嫩的狗爪印花上。江澄道:“你看什么?”

 

蓝先生思索了一阵,找个了恰当的词语:“很年轻。”

 

“我本来就年轻。”江大师来到他身边,蹬上鞋。本想调侃一下活了不知几百年的蓝先生,然话到嘴边,又意识到这并不是什么适合拿来玩笑的话题。

 

两人衣着整齐站在玄关,大约都在观望对方下一步的动向。平静半晌,还是江澄没沉住气,道:“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吧,江边人多,总比独自在家安全。”

 

云梦市被长江一分为二,江畔的商业区可谓是整座城市最繁华的区域。市民们扎堆跨年,即便不坐一坐披着彩灯网盛装巡江的游船,只在江边拥挤的人潮中随波逐流地凑个热闹也好。

 

江澄是头一次在云梦过元旦,蓝先生则历来不爱人多的场合。即便如此,一路沿江行走,原本的嫌弃与冷淡也逐渐被高低的人声冲散。路过广场上开放式的小型游乐场,江澄忽然道:“昨天游戏玩得有点久,可不可以帮我买杯热咖啡提提神?”

 

蓝先生让他支进了附近的星巴克,很是排了一阵队伍,等握着咖啡回到广场,四处却不见江澄人影。他立在一盏街灯边,大约猜到对方是独自捉鬼去了。人流来来去去,他在喧嚣之中安静地站着,细细清点消耗了许多年,如今突然变得寥寥无几的耐心。

 

所幸很快江澄从人群中钻了出来,脸上带着再正常不过的表情,一只手却垂在身边,像是拽着什么东西。他来到蓝先生身边,道:“等了很久么?”

 

蓝先生笑道:“并没有。你这是抓到什么了?”

 

江澄并没有回答,道了句“好冷”。

 

蓝先生挑了挑眉,把自己的围巾解下,一圈圈绕在他脖子上。因只有一只手空着,缠得不甚美观,但看上去就很保暖。江澄嫌弃地向下乜了一眼,在蓝先生略微诧异的目光中捉住他的手,与他十指交握,再伸入蓝先生的大衣口袋中。

 

蓝先生挂在腰间的铃铛响了,清亮的声音被环境音淹没。江澄凑近了点,问道:“咖啡烫么?”

 

蓝先生明显有点不在状态,那枚铃铛贴着他颤动,银丸疯狂得似乎要从内部蹦出来。手上被江澄紧了一下,他才回道:“我不知道,应该不会。”

 

江澄道:“你尝尝。”

 

蓝先生一手被他握着,没有办法打开上盖,只好就着开口处啜了了口,实话实说道:“不烫。”

 

江澄道:“让我喝一口。”

 

话虽如此,他却丝毫没有接过杯子的意思。蓝先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被他攥了一下,将咖啡递在他嘴边,喂他喝下去。江澄吮了几口,舔舔唇,冲着脚边道:“怎么着,还比不比?我看你还是回炉重造吧。”

 

他的左手攥得更紧,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着想从他手中逃走。江大师小幅度地向那个方向踹了一脚,不耐烦道:“哭什么哭,赶紧决定。你是现在走,还是等会儿人少了,被我打一顿再走?”

 

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很有点虞夫人修理魏婴时的风采。女鬼又是幻灭又是畏惧,哭嚎了几声,知道这事完不了,丢下一句“死基佬”,愤愤地升天了。

 

银铃安静下来,江澄顺势抽出手,拿过咖啡。像是说了几句口干,又喝了半杯下去。抬眼见蓝先生盯着自己,不由道:“怎么,帮我个小忙都不乐意?”

 

“不,只是别人这么主动,我有点不适应。”蓝先生道:“再者,我的心脏不太好,这点你是知道的。”

 

江澄一噎,方才一番动手动脚,黏黏糊糊的恩爱秀,好像还没蓝先生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具有杀伤力。他险些将硬纸杯掐变了形,反驳道:“我看你现在挺好,再这样装柔弱,不合适吧。”

 

蓝先生的确很好,大衣微敞着,解下围巾站在江风中,面色都较以往窝在家里时红润。只是这样一想,江大师倒是更加抑郁了。

 

他咳了声,自顾自说起刚才的经历。请他来的是游乐园负责人,试开园时鬼屋出了点问题,好几对情侣中的女方遭遇恶作剧,不是衣裳沾了漆,就是被道具夹到头发。都是些小打小闹,却也特别恼人。

 

“几个男生都有共同之处,好像是那只鬼的口味。我打扮成这副样子,但总不能让你陪我去吧。”江大师道:“还没见到真的鬼,你就要被吓晕了。刚才我去鬼屋门口随便找了个女生。”

 

蓝先生慢吞吞道:“好找么?”

 

江澄傲然道:“当然好找,我可是挑了个最漂亮的。”

 

蓝先生没接话。

 

江澄继续道:“谁知道抓到那女鬼,长得也不错,见我能看到她,就拽着我胡搅蛮缠,说我眼光不好。我又不能大庭广众打空气,没有办法,只能带她来找你。”

 

蓝先生嘴角翘了翘,而江大师完成了任务,捧着咖啡喝完,将空杯扔在路边的垃圾桶中。两人漫无目的地闲逛了一阵,人流还在汇集,连带着混杂其中,来蹭点阳气的善鬼。

 

“工作既然结束了,要不要我送你回去?”蓝先生道:“路况好的话,还赶得上与你家人一起跨年。”

 

江澄脚下一顿,顺势拐到路边,在人少的地方站定。

 

“不了。”他道:“我说过了,有事脱不开身,回不去。”

 

蓝先生来到他身边,斟酌半晌,才道:“江澄,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这些……有着特殊印记的人都与你有关?”

 

江澄道:“我想过很多次,唯一能得出的结论,就是我上辈子欠了他们。”

 

“他们的确有缺憾,围绕着你。”蓝先生道:“但那也不一定是你造成的。”

 

江澄冷哼一声道:“不然呢?魏婴身上那把剑,只有我碰得到,只有我拔得出。那上面刻着三毒,你说它属于谁?”

 

蓝先生绕过了这个问题,只道:“他们的印记是如何消失的?随着你的出现,成长,当你获得了原本失去的东西,遇到了对的人——如果这才是弥补缺憾的方式,那么这些人重新聚集在你身边,一定不是为了向你讨要什么,而是为了亲眼看到你……”

 

“看到我没像你的朋友一样,变成孤家寡人一位吗?”江澄打断道。

 

蓝先生不语。

 

江澄无论如何引导,都套不出他的话,仿佛被圈在肥皂泡中,隔着脆弱到似乎下一秒就要消散的屏障,看着呼之欲出的真相,却无论如何无法将其戳破。他不免有些急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问道:“不说他们,你呢?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蓝先生反问道:“你认为呢?”

 

江澄被他气了个倒仰,直勾勾盯着江边被打扮成活体灯饰的游船,站在原地生了会儿闷气。云梦地标处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新的一年正被时间催促着靠近。

 

蓝先生很久没听他开口,便寻了个问题:“新年有什么愿望么?”

 

江澄道:“再长高一点吧。”

 

他现在一百八十公分,矮了蓝先生半头。说话时要微微仰着脖子,十分不爽。

 

蓝先生不大敢笑,又听他问:“你呢?不想找到想找的人么?”

 

蓝先生道:“随缘吧。”

 

江澄道:“我以为,你会有话想对他说。”

 

蓝先生道:“我虽然做了人,却着实有点老,身体又是这副模样,完全是种拖累。再者从前他虽引我为友,相处时到底还留有余地。有些话,何苦说出来,使人为难?”

 

江澄道:“会不会他这种态度,是自知金丹有异,觉得迟早要死在你前头,所以同你一样,不愿拖累他人呢?”

 

蓝先生转向他,挑眉道:“你又怎么知道?”

 

江澄道:“当然是瞎猜的。”

 

蓝先生又看了他一会,街边闪烁的灯火映在他眼中,黑沉沉的温柔中萃着星星,他动了动唇,道:“如果是那样,阿澄……”

 

欢呼声响起,以江塔为中心,浪潮一样向着四面八方冲刷。与此同时,清江两岸,城市各处,各色光球拖着长长摆尾冲上夜空,伴随声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焰蕊于最高点炸开,蕊丝层层,垂坠的光路勾勒出绚丽烟花。一朵还未冷却,更多的已然绽放。

 

蓝先生的话消失在此起彼伏的烟火声中,两人同时举目,看向夜幕下闪逝的璀璨芳华。

 

新的一年到来了。

 

等狂欢略微冷却,蓝先生听身边人道:“新年快乐,蓝曦臣。”

 

 

Fin

 

 

小剧场一

 

很久后两人正式在一起,蓝先生的身体也好的差不多了。

 

江澄:有没有什么打算?

 

蓝涣:自然是把从前逃避的工作捡起来,如此一来,陪你的时间就会减少。

 

江澄:可喜可贺。

 

蓝涣:不过大夫先前不让做的事,现在也可以做起来了。

 

江澄:????

 

 

小剧场二

 

江澄:跟我讲讲你没做人时的事吧。

 

蓝涣:有一世我是一块山石,一眼认出了路过的你。

 

江澄:那是我生而不凡。

 

蓝涣:是的,你滚的粪球,又大又圆。

 

江澄:我还做过屎壳郎吗????

 

 

小剧场三

 

争吵(单方面)

 

江澄:屋里有只横死鬼,你可以考虑搬走。

 

蓝涣:撵走他。

 

江澄:拒绝。

 

蓝涣开始解领带。

 

江澄:你不要乱来!

 

蓝涣开始解他领带。

 

江澄:力气大了不起吗?

 

蓝涣:横死鬼介不介意旁观?

 

江澄:我撵还不行吗???



小剧场四

江澄:你身后有只……


蓝涣:你以为我真的那么怕鬼么。


江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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