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起昵称的是变态

基本弃号,请勿关注,不定时清文。

【曦澄三十六计】轮回(上)

合起来不让发,分成上和下了……别问我哪一计我也不知道

 

富贵闲人见鬼怂蓝涣(29)X拿钱消灾鬼见愁江澄(17)阿轨的配图超级美!!!!!

 

全是老套路。

 

一不小心变长篇系列……

 

磨叽症晚期,写得又臭又长,只慢不热。所有能看完的妹子你们对我一定是真爱……【求你们爱我一次

 

※云大的设定结合了多所学府,位置默认在湖北省。

 

※很多驱鬼方法都是我瞎诌的,灵异不是主要内容。

 

※写到后面心力交瘁只想写完,很多剧情简单带过只剩相声。

 

湖北正值雨期,天边阴沉的云浸足了水,拧一拧腰就要挤落一场绵雨。

 

城南住宅区的别墅群因为远离江堤,没有老城旧巷散不尽的泥腥,只是草木清新的味道也在高温中变了质,一路上山,粘稠潮湿的空气搅不起丁点风动。

 

江澄扯了把领口,开阔的社区街道只偶尔有私家车经过,瞧上去也不像会为两位头脸汗津津的小男生提供顺风车服务。他身上的改良唐装盘扣儿一直勒到脖根,立领支着,还是料子不大好的便宜货,人如同被裹在不透气的塑封袋里,热到怀疑人生。

 

他又开始解盘扣。

 

旁边那位穿着短袖短裤的拦他:“别解,这衣服就得这么穿,解了没味道。”

 

江澄拍开他的手,扬眉瞪了他一眼:“一身臭汗,还不够有味道?你买的这是什么东西?纯棉,骗谁呢?你自己怎么不穿?”

 

那人笑嘻嘻道:“我不想省点钱么。再者「大师」不是我,我就是个打杂的。”

 

经济基础令两人对别墅区存在误会,公交换乘,摸索到社区,没想到围墙承包了小半片山林,从A区到B区,就已将人走到虚脱。

 

“不让「大师」打车,”江澄擦了把汗,继续抱怨:“到地方我和你都热成干儿了。这么抠门,魏婴,我真怀疑,你才是我妈亲生的。”

 

正说着,一辆轿车从后方追了上来,短促地鸣了下喇叭,在两人身边停下。司机摇下车窗,伸头问道:“两位去哪里?要不要稍一程?”

 

车不错,表面刷得溜光水滑。驾车的是个西装笔挺的中年人,随着他的动作,一阵冷气从车内飘了出来。江澄离得近,顿时舒服得如同半死的鱼得了水,与魏婴对视一眼,均不觉得光天化日,他们两个男生有什么被对方拐骗的可能,于是道了声谢,拉开车门坐在后座。

 

“D区23栋。”魏婴道。冷气彻底扼杀了燥热,内饰豪华,两个人正襟危坐。

 

“闹鬼的那栋?”没等司机回话,温和的男声从副驾方向传来,原先闭目养神,存在感极弱的人回转过头。

 

江澄的位置,正好看得到那人的侧脸。对方看不大出年岁,容貌清隽,一双眼睛尤其出彩,如同点了浓墨。

 

江澄嗯了一声。

 

那人看到了他,目光微滞,又含笑望来,温柔就像是晕染开,令人忽略了他那副过分出挑的好相貌,不自觉地生出些亲切感。他继续道:“你们是去试胆的?”

 

魏婴回道:“哎,我们不是试胆,是去抓鬼。”

 

“哦?”那人瞥了他一眼,认真问,“你们还会抓鬼?”

 

魏婴不顾江澄捣在腰侧的胳膊肘,略微拉了把衣领,透心的清凉钻了进去:“我兄弟,大师,有名的。”

 

那人打量着江澄的衣着,眼神很是克制,并不会令人不快。江澄却不想就此多说,敷衍道:“什么大师?胆子比平常人大一点而已,受人委托,去看看。”

 

那人便问:“你们两个人,就不怕有危险?”

 

魏婴摆摆手:“人家不请僧不请道,请个学生,摆明了无所谓解不解决问题嘛,我们溜一圈走个过场好了。”

 

“大家还是要相信科学么。”他一本正经地补充。

 

机动车与步行的差距,如同猎豹与老龟,之前仿佛永远走不到头的街区被甩在身后。半山别墅群建得极其稀疏,车辆偏离主道,驶入山林。

 

有些年头的建筑出现在支道尽头,与山脚下的独栋别墅风格相似,理石色的建筑主体,只是规模上稍大。门前的花圃无人打理,玫瑰枯枝凌乱,藤蔓自地面攀上高墙,直爬到屋顶。道旁的巨树张牙舞爪,于半空勾连成巨口般的穹顶,恨不得告诉每个到访的人,这里荒废已久,谢绝参观。

 

江澄从背包中取出相片,对照过后,冲着男人道:“我们到了,谢谢……您怎么称呼?”

 

“我姓蓝,是这座别墅的主人。”那人下了车,帮魏婴将车门拉开,又道:“也是你们的委托人。”

 

 

江澄觉得自己被耍了,对这位蓝先生的印象一落千丈。他不是个擅长掩饰情绪的人,直到司机驾车绝尘而去,都不想与蓝先生多说半句话。

 

但是蓝先生执意跟着他们,他就不得不拦了。

 

大门开启,荒置已久的阴冷与灰尘气扑面而来。前厅宽敞而昏暗,魏婴首先冲到窗前,拉开了厚重的钩花窗帘。阳光使得气氛变得友好了些,江澄回头看向蓝先生。

 

车内看不出,自然光下,他那不大好的气色便暴露了。虽然精神尚可,举止从容,但皮肤明显白得有点不正常,眼底透出些许不健康的青灰。

 

“心脏受得了吗?”江澄的视线落在蓝先生胸前。对方的胸膛隔着服帖的亚麻布料,和缓地起伏。“我们的方法比较特殊,怕会吓着您。”

 

蓝先生有短暂的惊愕,随后道:“江大师不必担心,我还没有那么虚弱。”

 

江澄被那声江大师叫得浑身难受,魏婴凑在他身边打趣道:“蓝先生,我说走个过场,你不是真信了吧?放心,我们两个办事一贯尽心尽力,你不必盯着我们的。”

 

蓝先生笑了笑,将他们引上楼。有钱人家空着的宅邸都隔月派专人打扫。落灰并不严重,室内装潢简约高雅,水电没断,家具摆设一应俱全。只是不知为何,所有的窗帘都是闭合的,魏婴一路走一路拉,等视野内一片光明,这里才多了几分人气。

 

闹鬼的传闻不久前传出,独自来清扫别墅的清洁人员晕倒在阁楼入口,并称梦里看到了背部向下,反仰着脸,扭曲着四肢爬向自己的长发女人。因细节十分完整,可信度陡增,谣言随即越传越不像话,蓝家人可以不理会一栋闲置的房产,却不能不顾忌社区内其余业主的心情。

 

邻居多是生意人,家里供着神佛,对这种事还是有些在意的。

 

“所以,走个过场是真的,之前也随便做过几场法事。”蓝先生打开挂着锁的小门,站在通向阁楼的木质阶梯前。狭长楼道中挂着一盏云朵造型的白光灯,看上去白白软软,与骇人的流言格格不入。“就算有什么东西作祟,只是将人吓退而已,我们也不想招惹对方。”

 

一阵微弱寒凉的气流从楼上冲来,蓝先生打了个寒颤,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下,继续解释:“所以我安排秘书请人时,要求十分随意,只是没想到,她会随意到请两名在校学生。我匆匆赶来,也是为了叫停这次委托。两位成年了么?”

 

江澄觉得受到了轻视,脸色登时有些不好看。

 

蓝先生退在门边,避开了不断泄出的寒气:“无意冒犯,既然已经看过现场,那么薪酬照付。咱们安全第一。”

 

江澄已经绕过他,抬脚上楼。

 

 

这里不属于需要经常打扫的范围,江澄取出纸巾掩住口鼻,四墙与吊顶均使用了纹理逼真的生态木,一面倾斜的墙上开了两扇小窗,窗帘依旧紧闭。

 

最后跟进的蓝先生按开了灯,与廊道相同的云朵映出悬浮的灰尘。魏婴没撩开窗帘将阳光放进来,他环视了一周。阁楼里凌乱摆放着旧家具,上面均罩着防尘的白布,如同坐卧各异的人形,没鬼也营造出点鬼味。

 

三人原地站了一会儿,等尘埃落定,异常事件并没发生。

 

许是灯光作用,蓝先生的脸色更加苍白。他穿着米色的亚麻上衣,同样材质的深色休闲长裤,个头很高,身形颀长。影子拉在墙上,斯文中带出些单薄味道。

 

“看来传言并不真实。”蓝先生将掌心贴向小臂:“这里什么都没有。”

 

江澄站在房间正中,手扶着一座高及前心的画架。遮盖它的白布早就随着动作滑落在地,他的手贴上画纸,随后掌心向上,给蓝先生看沾在上面的红色不明液体。

 

“是不是有点冷?还有,你管这叫什么都没有?”

 

方才还一片空白的画纸缓缓沁出血色,洇过纤维,在画板低端汇聚。液珠一滴滴砸在地面,室内寂静,这声音便分外引人发毛。

 

魏婴对此见怪不怪,一脚踹翻画架,指间在江澄掌心挑了一把,放在鼻下闻了闻:“颜料。”

 

江澄慢吞吞走向蓝先生,对方站在原地,盯着他伸来的手,脸上笑容不变。

 

“是颜料啊,有什么问题吗。”蓝先生淡定地说:“擦掉,我帮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一手捏着江澄的手腕,一手仔细地替他擦净粘上的的红。他比江大师高了大半头,似乎想看得真切些,微勾着脑袋,偏着脸。神情很是专注,专注到额角冒出了细汗。

 

魏婴的下巴都要惊得掉了。江大师年纪不大,毛病不少,不爱被陌生人碰,更别说这样一根一根打理艺术品一样,小心翼翼却没完没了地对付他的手指。

 

至于这位养尊处优,举止一直带着礼貌与距离的蓝先生为什么要提供净手服务,八成是吓到思维错乱,只求抱住大师大腿。

 

江大师没想太多,他正看着别的地方:“您看看,那边还在流。”

 

鲜红的一滩自倒下的画板处扩散,向着三人脚下蔓延。江大师不怀好意道:“您说这正常吗?”

 

蓝先生不擦了,他的手有点抖,带着江大师的手也开始抖。他很快稳住,将脏了的手帕纸丢开,纸团滚入血色,被完全浸透。只是那颜色来到江大师附近,像是碰了壁,试探地向前拱了寸余,又缩了回去。

 

蓝先生不着痕迹地一点点挪至江澄身后,温文尔雅地嘴硬着:“洒了而已,颜料。”

 

江大师的冷笑要刹不住了,魏婴道:“要不我送您出去?看您,说话都颠倒了。”

 

蓝先生礼貌地拒绝了他,目光停留在前方江大师的后颈,像被这段白皙的脖颈勾走了所有注意力。

 

“我们马上开工。”江澄回首瞟他一眼,“魏婴看不到,有些东西我要说出来,听到没问题么?”

 

蓝先生额畔的汗已经退去,神情如方才一样轻松,他对江澄比了个「您请」的手势,补充道:“作为户主,我有旁观的必要。放心,我还没有那么孱弱。”

 

江澄没再多说。

 

他向前走了半步,地面上凝滞不动的液体如受惊的小动物,飞速后撤少许,又随着他的步子收束覆盖范围。蓝先生挑眉,魏婴在一旁解释:“老板您放心,人怕鬼,鬼怕他,别管什么凶残玩意儿,一准给您撵走。”

 

蓝先生微笑,将信将疑,这边江大师连珠炮似的开口,文字一个个不带感情地从薄唇中蹦出来,每个都没什么毛病,组合在一起,就不那么令人愉悦了。

 

“画架旁边有个红衣女人,”他客观地描述道:“二十多岁,长得不错,姿势不雅观。初步推测坠楼而亡,屁股着地,所以一直保持背向地面状态。想要移动,双臂需向后翻折,头颅上扬,上下颠倒视物,与清洁工描述一致,应该是同一位。”

 

魏婴就站在画架边,薄薄一滩液体包围了他的双脚,即将漫过凉鞋鞋底,与他的脚底板胜利会师。

 

“小姐姐,”他冲着画架道:“有什么委屈,你说出来呀,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呢?”

 

江澄道:“她没理你,可能因为你正对着她的小腿说话。”

 

魏婴向左挪了半步,嫌弃地瞥了眼鞋底带起的粘稠液丝,又端起妇女之友的真挚笑容:“小姐姐,你有什么愿望?跟我说说呗,能完成的肯定帮你完成,就算我们无能为力,大家谈谈鬼生谈谈理想也好的嘛。”

 

江澄道:“还是没理你。她在看蓝先生,要不是我在这拦着,恐怕早就要留着口水扑上来了。”

 

蓝先生笑容一坠。

 

魏婴道:“小姐姐,你仰着脸,当心口水流进鼻孔里呀。”

 

江澄道:“很好,你成功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头,江大师不悦地蹙眉,对方欲收紧五指又克制着放松,呼吸扫在他后脑,有些乱了频率。

 

“您害怕吗?”他问。

 

蓝先生道:“没有没有。”

 

他大概明白此人正在死撑,回头看了眼蓝先生盖着「我不害怕」四个大字的笑脸,继续对魏婴道:“她现在正在向你的方向爬,指甲比刚才长了点……”

 

半凝固的液面出现几道锐器划过的痕迹。

 

“她摸到你的脚了。”

 

“卧槽槽槽槽——!”

 

魏婴露出的脚背出现四道抓痕,他痛叫一声,抱着那只脚,单腿蹦到江澄身后。蓝先生贴心地为他腾出少许空间,因为人气聚集,略微松了口气,手也从江澄肩头拿下。

 

“看来谈判失败了。”魏婴唏嘘:“女鬼啊,真是不可理喻。”

 

江澄道:“你嘴这么欠,她挠你,我觉得她还蛮讲理。”

 

蓝先生插了句嘴:“谈判成功过吗?”

 

江澄道:“当然,那些遗愿未了的善鬼,放不下亲人的魂灵,死于意外母爱爆棚的阿姨,以貌取人的已故女色狼,还是愿意听他唠叨几句的。不过这次这位好像对蓝先生更感兴趣,她又看你了,感觉得到吗?”

 

蓝先生被他说得背心发凉。鲜红色的抓痕凭空出现在地面,脚印一样向着三人的方向靠近。

 

“蓝先生蛮招鬼啊。”江澄双手插在裤兜,上前两步抬脚蹬了过去,有什么东西被他蹬飞,滚过血泊,撞倒画架,最终砸在覆盖墙边柜状物的白布上。

 

白布短暂地浮现出扭曲的人形凹痕,接着被带落在地。盖在下面的不是衣柜,而是一座红木多宝阁,看造型有些年头。

 

而随着这一脚,染血的画纸,蔓延的血色,乃至魏婴脚上作痛的抓痕通通消失。

 

幻觉撤去,江大师对着空气没好气道:“不许看他!口水擦了,好好说话!”

 

虽然对现状一无所知,蓝先生还是打圆场道:“看两眼其实没关系。”

 

江大师侧脸乜了他一眼:“咬你两口也没关系?”

 

旁边的魏婴对江澄狂使眼色,以免他得罪金主影响收入,后没骨气地对蓝先生解释:“先礼后兵,先礼后兵,他必须得这么凶。”

 

凶巴巴的江大师将手插回裤兜,垂目静立,像在倾听。不一会儿他道:“她是山脚高层的住户,前段时间坠楼,不巧穿着红裙子,被人乱传是为情自杀必成厉鬼,糊里糊涂困在附近走不了了。但听她描述前情,应该是擦外窗时不小心跌落的。”

 

“这件事我也有耳闻,警方调查,证实死者单身,没与人发生过感情纠葛。”蓝先生道:“这么说,她是地缚灵?”

 

魏婴道:“差不多吧,只是地缚灵的活动范围没理由这么广……不过无所谓,糊涂鬼跟她说明白,不糊涂了她也就升天了。”

 

他晃晃悠悠绕过江大师,走到多宝阁前蹲下,问江澄道:“头在哪儿?”

 

江澄道:“你脚边。”

 

魏婴便低头看着脚边空气,和颜悦色道:“姐姐,听到没,你死是意外,没人害你,你也不想害人。回头我们就替你澄清一下,安心走吧。你不走,他可要揍你了。”

 

被他指着的江大师配合地露出阴沉的表情,他肖母,五官俊得凌厉,细眉一竖,杏眼一瞪,有种慑人的锐气。只是没多久,他道:“她说,走不了。”

 

亡灵多数在死亡地点附近活动,出现在半山之隔的别墅区本就不合情理,现在对方又无法离开,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她是被人拘来的。

 

“是谁?在哪儿?”江澄边说边向前走,受到女鬼指引,他拎起蹲着的魏婴,和他一起面对着多宝阁。

 

大小不一的槅中摆放着一些小物件,碎了一角的茶杯,卷起的油纸,花瓶上落着灰,不大分得清材质。因为不像有什么贵重物品,两人也没询问蓝先生。魏婴手快,拿起距离他最近的小木匣。

 

那匣子破破旧旧的,布满干裂的木纹,一角被磕得残缺,丑陋的凹痕似乎在控诉曾遭受的不公对待。魏婴吹净上面的灰尘,没等将封盖打开,江澄忽然骂了声:“操!”

 

他转身跑向蓝先生,只方才还畏畏缩缩的女鬼仿佛打了鸡血,速度比他快的多。空气中划过一道红芒,她孤注一掷,鬼气全开,已张牙舞爪地显了形。

 

白森森的脸出现在蓝先生眼前,随之而来的是五道利爪。生前再美,此时也是死鬼,一对眼珠没了黑眼仁儿,颌骨拉开到常人无法做到的程度,撕裂嘴角,露出两排挂着鲜血的獠牙。

 

脸还是倒着的,当然这没给画面带来任何积极影响。

 

蓝先生冷不丁看到这副尊容,冷汗蹭地冒了出来,他僵立在原地,秀雅的面容略微扭曲,闪逝的复杂情绪中甚至掺杂着一丝凶恶,与其原本的温厚气质天差地别。

 

“闪开!”

 

伴随着江澄的咆哮,寒气渗入皮肉,凉彻骨髓,眼前血光一闪,女鬼尖锐的指甲剜向蓝先生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急促的铃音响起在室内,清脆透亮,银丸疯了似的颤动,其音愈发高亢,搅乱了纠缠而来的阴风,将被阴气熏得微怔的蓝先生唤醒。

 

红色的身影在面前虚化溃散,伴随一声凄厉的哀鸣。

 

蓝先生晕倒了。

 

 

蓝先生躺在大厅沙发上,眼下乌青,唇色淡而透紫。虽说温度不像是会将人冻成这模样,魏婴还是扯下沙发靠背上搭着的织物,替他盖了盖。

 

“怎么办?要送医吗?”魏婴道:“他看上去很弱。”

 

江澄蹲在蓝先生身边,目光从对方看上去有点凄惨的脸扫向下,在胸口处停留片刻。他伸手去摸蓝先生的衣兜:“救护车收费,再给来个大全套检查,你有钱垫付?放心他没事,晕了而已,我看能不能联系到司机。”

 

“对不起了,希望你不要介意。”他对昏迷的蓝先生道,后者没有也不可能答话,他便当是应允了。

 

然蓝先生的手机没摸着,他在对方裤兜内捞出个球状物,拎到眼前。那是一枚银色的铃铛,造型古朴,有些年月了,金属光泽性已经暗淡,像是常被人拿在手中把玩,表面光滑,印在壁上的图案磨损严重,依稀可看出是朵绽开的莲花。

 

银铃一端系着红绳,没入上衣衣摆,拴在蓝先生腰带上。江大师拎着绳子摇了摇,铃铛内部的银丸似乎是卡住了,没发出半点声音。

 

魏婴好奇地凑过去,伸手想拿,被江澄躲开。两人并排蹲着,借江澄的手对着铃铛好一通打量。魏婴道:“刚刚把女鬼吓退的就是这玩意儿?”

 

江澄嗯了声,抬手将其塞回到蓝先生兜里:“叫车了吗?”

 

魏婴点开手机:“到哪儿?医院吗?”

 

江澄道:“回家。毕竟是吓晕的,等会儿跟他商量下,少收点钱,让他保密。”

 

 

 

江澄与魏婴这种生意做了几年,把自称大胆死活不回避,结果被吓晕的雇主抬回家的事,办起来是驾轻就熟。两人谢过出租车司机,一边一个扛着“中暑”的蓝先生上楼。

 

他的父亲江教授从报纸中抬起头,透过厚重的镜片瞥了一眼,说了句“又晕了?没事吧?”就又埋下头。虞女士地盘意识比较强,虽说为收入忍了,依旧不甚痛快,乜了丈夫一眼:“有事早就上医院了,他哪次没有分寸?”

 

“帮倒杯茶。”江澄抽空回头道:“钱还没给。”

 

所以人还是要伺候好。

 

蓝先生醒来的时候,桌上的菊花茶还温着,照顾到他的身体,江澄与魏婴没开空调。两人先后洗了澡,换上轻便凉爽的家居服。魏婴坐在书桌前,一边敲键盘一边小声对江澄道:“我可从没见过这么好命的人……”

 

江澄咳了声。

 

他的头发还湿着,水痕随着鬓角向下延伸,下颌悬着的水珠被用手背擦去,T恤上印了个猫头,碧绿的圆眼斜瞪着,一脸傲娇,类其主人。蓝先生与它对视片刻,撑着沙发坐起身,趿上鞋,肘部撑在膝盖,伸手整理了一下头发。江澄坐在沙发一端,将花茶拿起递过去。

 

热茶下肚,蓝先生的脸色好了点,问道:“多谢,这是哪里?”

 

魏婴将笔记本电脑合上:“我们家。您晕倒了,身上又没手机。我们看着您没什么大碍,就先把你带回来了。不然会很麻烦……”

 

蓝先生稍作思索就明白了其中因由,礼貌地向江澄借了手机,向秘书去电安排工作,顺便报个平安。

 

江澄耐心听他打完电话,才问道:“您的手机呢?司机人呢?”

 

蓝先生道:“之前不好让司机久等,就请他去山脚餐厅休息,手机应该是落在车上了。”他又喝了口茶:“本没想事情会变成这样。你放心,意外是我执意跟随引起的,自然会保密,不会影响到你们之后的生意。”

 

对此两人求之不得,然蓝先生话锋一转,对江澄道:“但可否告诉我,在我晕倒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江澄随意道:“也没什么,就是你随身的铃铛突然响了,女鬼被吓退,让我抓住揍了一顿。我和魏婴又找到了拘她的东西,她就老实升天了。”

 

蓝先生挑眉:“拘她的东西?是在阁楼中么?”

 

魏婴闻言,笑嘻嘻伸出左手,对蓝先生晃了晃:“说起来还要请您原谅,那玩意儿被我们带出来了。”

 

蓝先生看过去,就见魏婴腕子上绕着一条二指宽的锦带,原是白色,沾了污垢,有些灰扑扑的,不知用的什么料子,整体没有破损,也丝毫没有泛黄。淡蓝色的绣线勾勒出卷云纹路,从配色到图案都十分雅致。

 

“不管您信不信,”江澄道:“这玩意儿有灵性,但不存在什么会害人的戾气,它拘了女鬼来,也是不想被人摸到本体,想靠她那副尊容把人吓退。我和魏婴处理好女鬼,它就自动缠在他手腕上,除了他本人,谁也解不开。”

 

为了印证他的话,魏婴来到沙发前,将手伸向蓝先生。锦带没有打结,紧密地贴着他的皮肤,勒得不紧,却也不是正常缎带挂在人臂时该有的状态。

 

蓝先生淡定道:“这种超自然的东西我们家留不住,既然与你有缘,又没有戾气,那就送给你了。”

 

魏婴等的就是他这句话,闻言千恩万谢,非要把薪酬打个八折。江澄瞪了他一眼,道:“现在归你了,脏兮兮的,你也不去洗洗?”

 

魏婴半句废话没有,干脆地闪了。蓝先生像是看出江大师的意图,在房门关闭后,问道:“江大师……”

 

“江澄。”

 

“江澄。”蓝先生笑道:“你可以叫我蓝涣。现在可以告诉我,你还看到什么了么?”

 

江澄对蓝先生的印象曲线经历了一个正弦周期,开始向另一个正弦周期发展。他喜欢话不多、麻烦少、接受能力强并不因年龄问题轻视他的客户。蓝先生占了三条,堪称精品。

 

“我看到一位和你长得一样的人。穿着白色古装,那条缎带就系在他额头上。”江澄道:“不是鬼,我倾向于称之为灵。因为很干净,不会害人,同时比鬼有本事。”

 

蓝涣蹙眉不语。

 

江澄当他不信,又道:“驱鬼驱到本家先辈的事我不是没遇到过,那人一定跟你们家有联系。女鬼失控伤你,一是被他约束久了,有点怨气撒在你身上。二是你本身——我不知道专业的该怎么说——总之气弱,有点招鬼。”

 

“我信。”蓝涣冲他点点头,从衣兜里将银铃勾了出来,悬在指间摇晃。“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平时不响,响的时候,我的身体都不舒服。”

 

他盯着江澄的脸,没从上面看出特别的情绪,又将铃铛放了回去,问道:“这么说,它会响,是因为我身边有那些东西?”

 

江澄看了眼手表。蓝涣睡了个把小时,醒来又问题不少,天已擦黑,这对对方以及准备看场球赛的自己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不,它只对恶意的有反应。”他扯出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指着一方墙角,又依次点过蓝先生身边背后:“这里,这里和这里,猫在天花板,挂在你脖子上,挽着你胳膊,这些单纯被吸引来的猫狗、男女老少,都不能让它起作用。说起来您这方面「人缘」真好,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么?”

 

蓝涣很快起身,低头整理了一下衣物,拍去肩头并不存在的浮灰。

 

“不必,我这就走。”他道:“今天打扰了,薪酬稍后由秘书打给你。”

 

“不留下吃顿饭么?这位婆婆……”江澄指向他腰侧:“想让您尝尝她的手艺,她说您有点瘦。”

 

“真的不必了,替我说声谢谢,并请她老人家留步。”

 

 

 

因为这一单,江大师整个暑假都没再接替有钱人扫屋、帮新店去晦气的活计。

 

八月末,云梦市迎来了夏季可预见的最后一场强降雨。即将入秋,温度略降,湿度却居高不下,城市成了一座巨大的蒸笼,饱满的水汽充盈在每一个角落。魏婴与江澄则如同两条泡胀的海绵,软趴趴瘫在空调房中打游戏度日。

 

江家原本生活在北方,因为江先生的工作调动,半年前举家迁往云梦,先是遭遇了没有暖气的滑铁卢,又被暴雨上了终生难忘的一课。

 

如果不是熟客介绍的新客源,江大师绝不会迈出房门一步。

 

又过了几天,地狱般的大学入学军训正式开始。

 

不知是不是上天蓄意与人作对,从第一天起,乌云便自觉退散,炎炎烈日炙烤着排成方阵站军姿的小鲜肉们,将他们面皮烤得黑里透红,提前向腊肉阵营进军。

 

江大师拿太阳没的办法,只好在休息时找阴暗无人处,拐两只战战兢兢的阿飘来身边降温。这天他正猫在墙后,享受过世校工的打扇服务,揣在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十多分钟后,江澄坐进了蓝涣的车。蓝先生今天是亲自驾车来的,冷气开着,他体质不佳,衬衫外还搭着外套,两枚黑眼圈似乎自那天起就没下去过,执着地扒在眼底。

 

涉及鬼神,便无小事。江澄心里急,蓝先生电话中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直接请了假,衣服都没换,带着一身臭汗接受售后咨询。陡降的温度让人如同由人间升上天堂,江澄稍微拉了把迷彩衫,因怕味道不好,竭力向车门边靠。

 

“发生什么了?别墅还不干净?”他问道。

 

蓝先生递给他一张湿巾,盯着他将汗擦净,才慢条斯理道:“别墅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我。”

 

江澄动作暂止,挑眉询问。

 

蓝先生倚在座椅靠背上,虽然表情还算平和,却是形容疲惫,有些气虚。他道:“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你给我描述的那些……「朋友」,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执着到继续跟着我……”

 

“你害怕了?”江澄微眯着眼,一针见血地揭穿。

 

蓝先生冲他一笑,依旧很虚:“不,怎么会。只是你说过我招那些东西,所以我想,自己有必要优先考虑专家的意见。”他继续道:“第二天是个晴天,稳妥起见,我顶着烈日,搬去了另一处房产。”

 

江澄心想:真怂。还有,万恶的资本主义。

 

蓝先生道:“搬家之后,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但昨天夜里,我的铃铛响了。”

 

江澄大约明白了蓝先生的意图:“你要我去帮你打扫一下?”

 

蓝先生道:“只要找出响铃的原因,并且将之除去就好。实话讲,你的描述造成了我的恐慌与失眠……至于薪酬,和上次一样。”

 

江澄:“好说。”

 

 

 

很巧的是,蓝先生的新居位于江澄就读的大学附近,至多不过几分钟车程。小区比较新,交通方便,视野良好,临近校园,向西不远就是商圈。他是独居,住处和自身一样,打理得十分整洁,装修也是素色为主的简约风格,没太多需要仔细「清理」的零碎摆件。

 

江澄在每个房间游逛了一圈,喝走了盘踞此处磨磨蹭蹭不愿离开的男女老少。为免蓝先生再产生心理阴影,这一次他言简意赅。

 

“都滚。”

 

阿飘们麻溜儿地滚了。

 

回到客厅,蓝先生已将冷气打开,屋内清凉,透过落地窗的阳光被卸去了灼热,投下明亮的光幕与拖长的人影。蓝先生的位置,正可以看到校园,他回过头,对江澄道:“坐。”

 

蓝先生背着光,整个人被燎上了层金边,蹬着拖鞋,衬衫袖口卷起,手中拿着玻璃杯,冰块悬在水中,随着轻摇的动作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原本「拥挤」的居所已被江澄清空,一瞬间他觉得周围静得出奇,让人不自觉感到局促。江大师难得地有些手足无措,他磕绊了一下,等蓝先生走近,并将冰水递来,才道:“谢谢,我一身汗,就不坐了。”

 

冰凉的水将热气从内到外去了个遍,江澄清醒了许多,继续道:“我赶走了不少,不确定它们会不会回来,但它们都没有攻击你的意图。铃是什么时候响的?”

 

蓝先生道:“昨天夜里,十一点左右,我刚准备睡下。”

 

“恐怕要等到那时候了。”江澄环视一周:“屋里现在没有,也许天黑后它才会来。”

 

蓝先生低下头,看着他道:“你要一直站着么?”

 

不知是不是离得近,江澄觉得蓝先生的呼吸较平时稍重,他有种暴晒与集训造成的尴尬味道被对方察觉的不安。蓝先生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晒黑了,看来训练很辛苦。今天可能要等到很久,需不需要先洗个澡?”

 

江澄:“嗯?不……”

 

蓝先生已经转身进入主卧,不一会儿他回到客厅,手里托着一套家居服,甚至还有一包一次性内裤。

 

“都是干净的。”蓝先生将东西塞在江澄手里。

 

江澄:“……”

 

经过了摸不着头脑的短暂时间后,他抬眼问道:“蓝先生,你为什么会有我的私人号码?我的对外联络号码不是这一个。”

 

蓝先生冲他笑了笑,完全没有遭遇质疑的不悦:“记得上次,我借用你的手机给秘书打过电话么?情况比较紧急,况且涉及隐私,没有走正规流程,我道歉。”

 

江澄眯起眼:“你搬来我们学校旁边,站在窗户前甚至能看到我训练,要是配个高倍望远镜,说你一句跟踪狂都不过分。”他顿了顿,掂掂手里的衣物,越发觉得可疑,皮笑肉不笑道:“东西准备的这么充分,是不是可以当你早有预谋?总不能上次晕倒,也是假装来蹭我家床吧?”

 

蓝先生莞尔不语,似乎不屑于解释,不愿与他计较。

 

江澄看了他好一会儿,目光在他心口处徘徊,像是要从那里起伏的频率判断对方是否暗怀鬼胎。

 

片刻后他笑了声:“不过没关系,要是知道你耍我,没有恶鬼,我也抓一只塞你家来。”

 

蓝先生向一边扬了扬下巴:“别开这种吓人的玩笑,浴室在那边,外间的洗衣机可以使用。”

 

 

 

一身清爽地从浴室出来,江澄的急脾气也散得差不多。蓝先生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大约是不甚健康的原因,做事总是慢条斯理,耐性十足,且细心周到。

 

江澄洗衣沐浴的时间,蓝先生订好了晚餐饮料,分量都不大,一个个小碟儿摆了半桌,甚至还有个六寸的冰淇淋蛋糕。

 

电视上播放着体育节目,江大师终于安心在沙发上坐下。见他迟迟不动筷子,蓝先生道:“没下迷药,要不要我挨个儿尝尝?”

 

江澄取了一角蛋糕,看了眼蓝先生身后:“不用,这位吊死鬼先生告诉我,你没做手脚。”

 

蓝先生执筷的手一颤,江澄又道:“开玩笑的,都撵走了。”

 

也不知阴阳相隔的另一界是否有自己的关系网,传开了蓝先生家来了个煞星的消息。晚餐过后,收拾好碗筷,天已将暗。夕阳半坠在西方,缓缓收敛橘色光华,城市沉眠在即,蓝先生的铃铛依旧安静。

 

两人靠在沙发上看电视,著名的技巧型球队进行着乏味的短传倒脚,想依靠控球将优势维持到终结哨音响起。江澄累了大半天,眼皮开始沉重,他听蓝先生问:“江澄,你做这种工作多久了?”

 

“四五年了。”江澄道。

 

蓝先生有些惊奇:“没猜错的话,那时你才初中?父母不反对么?”

 

“当然反对。”江澄道:“但他们看不到,也不信。魏婴说我们只是给有钱人安个心,类似心理疏导,不是迷信,那叫民俗。”

 

江先生是位高尚的教育工作者,业余爱好就是资助交不起学费的贫困学生。长女江厌离继承了他在钱财方面的漫不经心,所幸虞女士是个心中有数的人,一家人的日子虽富贵不起来,却也堪堪维持着书香门第的体面。

 

在江澄学会用与生俱来的本领赚外快,伙同魏婴轻松作案数起,且毫发无伤后,这对无神论夫妇撒手不管,只负责叮嘱两人注意安全,诚信做事,不得行骗。

 

“好在有魏婴跟着我。”江澄道:“他脑子活,嘴又甜,我妈有时候都会被他哄过去。”

 

蓝先生道:“不会有危险么?”

 

江澄乜着他道:“厉害的谁找我们?闹出人命了不拜佛拜高中生?蓝先生不也是走个过场,才请到我们头上了么?”

 

蓝先生好脾气地弯起唇,又问:“那么魏婴呢?这次怎么没叫他一起来?”

 

江澄的脸色顿时阴沉,细眉轻锁,好像被人戳到了痛处,并没有立即回答。他盯了会儿球场上不断短传戏耍对方的球员,含糊道:“他跟我不一个学校,不方便。”随即他换了个话题:“蓝先生呢?听说你自己开公司,可我见过的老板往往不会亲自出现,出现了,也是电话不断。”

 

“我以为这方面你们已经检索过。”蓝先生道:“不是还说,从没见过这么好命的人?”

 

那句感慨到底让人听到,江澄很不自在,所幸他真的黑了不少,脸红都不太明显。

 

“说起来,我的命的确不错。”蓝先生道:“家族生意都由长辈与堂兄弟打理,挂职享受年末分红即可。身体不好,却也暂时危及不到性命,反倒是偷闲的好理由。”

 

江澄以己推人,觉得这种生活虽安逸,多半也会意难平,嘴上则干巴巴道:“嗯,是不错,我看你也……很会享受生活。”

 

蓝先生道:“好不容易投生为人,自然要好好享受。”

 

江澄心里白了他一眼,说道:“有条件享受还好,没条件的还不是要为生活奔波。有时候做花草木石,也许更快活。”

 

蓝先生道:“花草木石更有烦恼,口不能言,行动还要受外力控制,有的穷极一生都看不到想看的人一眼,有的还没绽放让人一脚踩死。”

 

江澄小声嘟哝了一句:“说得好像它们有脑子一样。”

 

停顿半晌,蓝先生道:“万物有灵,这点你应该比我清楚。也许你我乃至身边的其他人,上辈子,上上辈子,就是花草木石。”

 

他说完,像是被勾起了些许陈旧的回忆,良久无言。直到音响中传出了呐喊声,球赛迎来了意料之中的结局,他偏过头,发现江澄已经睡着了。

 

家居服有些宽大,江澄歪在沙发上,脑袋枕着软蓬蓬的靠垫,脖颈与脸被晒黑,迷彩服遮住的部分却依旧很白,锁骨自扯松的领口冒了个头。

 

蓝先生看了一阵,忽然伸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江澄非常乏累,做了近两个月家里蹲,突然被拎去操场魔鬼训练,身体抗议无效后无奈以吃得多,睡得死找补。

 

然而睡得再死,隔壁没完没了的急促铃音还是让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身。四处摸索半晌没摸到他与魏婴上下铺的木梯,他咒骂一声,翻身趿上拖鞋,一把拽开房门。

 

环境不熟悉,飞速拐进蓝先生房间时他差点滑了一跤,狼狈而生的愤懑掺杂着酣眠中断的怒火,蓝先生就见他冲到床前,手握空拳像是攥住了什么东西,抡圆胳膊向地面一通猛摔,边摔边问:“还来吗?还来吗!大半夜的好玩吗?”

 

蓝涣:“……”

 

铃铛声几乎是立即偃旗息鼓,江澄抡了一会儿,扶着墙开始狠跺地面,如果他脚下现在有个人,恐怕已是鼻青脸肿,头破血流。跺了好一阵,等气消了,人也平静了,江大师撑着膝盖弯下腰,对着脚下阴恻恻问道:“升天吗?”

 

一阵沉默。

 

蓝先生打开台灯:“升天了?”

 

江澄腾出手来将碎发向脑后一扒拉:“不然呢?要我描述一下吗?”

 

他转向蓝涣,后者盖着薄被靠坐在床头,身上穿着蓝白相间的格子睡衣,头发凌乱,沉稳的气质遭到破坏,人倒显得年轻了不少。

 

“为什么不叫醒我?”他问。

 

蓝涣道:“你睡得很熟。放心,魏婴打电话询问过,我跟他解释了。”

 

江澄看了眼床头柜上的夜光表,蓝先生应该是刚就寝,现在不过十点。洗完的衣物已经被烘干,他还可以回家。

 

“忘了讲。”蓝先生道:“魏婴说你家小区停电了,他很羡慕你逃离烤箱。”

 

江澄:“……晚安。明天别忘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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